真实

2008-04-23

真实


亚门猛地张开眼睛,心脏急速跳动着,寂静的夜中可以清楚听到它疯狂的敲打,像一次急于一次的战鼓。并没有像一般噩梦醒来后逐渐归于平息。
实际上他夜半醒来也不是因为噩梦——他是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叫醒的,它仿佛一直藏在他的枕头下面,随时都会像根钢针一样袭击他的大脑。
自杀吧!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渴望让他的牙齿格格打战,浑身被像海水一样的寒意缓缓浸透,旁边沉睡的男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状,发出均?的鼾声。亚门不想吵醒他,他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总算靠意志力压下脑中诡异可怕的需求。
这些天那栖在脑子深处的“怪物”常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对他本来就不甚稳定的精神进行折磨。
打他从重度昏迷中醒来之后。
两个星期前亚门在医院里张开眼睛时,脑袋已经是处于一片无可挽回的空白混乱。那时他第一眼看到、并以后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男人叫法蓝——后来他知道那个面部线条英挺却有些严厉的男人是他的情人——当然每次看到自己时那唇角的严肃就会化为让人心醉的无限柔情。
他告诉不安的亚门,两个星期前,作为高级精神技师的他在对一个变异人的精神检查中,对方的脑波抑制仪突然停止了工作,使专注于精神探索的亚门受到了反攻击,当场失去意识。而这次工作事故导致了亚门脑部的记忆版块的受损,只能零落地回忆起不多的片断,而五年内的事件更是被冲得连影子都不剩了。
事故发生后,政府除了金钱,还给了亚门足足三个月的长假,以让他完成脑部复健。为了方便照顾,他现在和法蓝住在一起,他对这样的同居生活并不排斥——你很难找到一个像法蓝一样完美的情人了,最初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第一印象如此严肃的男人能有这样深情醉人的眼神,和无微不至的体贴。
那种温柔几乎已经到了有些奇怪的程度,仿佛他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用灰堆的娃娃。
亚门并不觉得现在这种幸福的想找出一点点瑕疵都困难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所以这深深存在于他脑中的、强烈的希望自杀的念头让他疑惑,那命令是如此强硬,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突然冲出来把他四分五裂一般。
就在今天中午,当亚门拿起一把水果刀准备削苹果时,它再次袭击了他,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动作,以让自己移开那被强烈渴望驱使而放在腕动脉上的刀刃!让他终于放下它时,简直像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争般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样无声的战争从他醒来就在不断发生,亚门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种不知疲倦的意识攻击终有一天会消蚀尽他的意志,而对方的一次胜利便足以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怪兽依然潜藏在他脑中,不怀好意地窥探着。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原因,更别提消除它了。
也许那和我失忆前的事有关,亚门想,去问一下法蓝可能会有所收获,但他从未和他提起过这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像是嘴巴自己有了意志,每当他试图开口时,它都固执地紧闭不语。他毫不怀疑自己爱着法蓝,可是那种沉默竟让他感到安心。
被褥柔软地包裹着身体,冷汗逐渐退去。墙上一线磨砂的壁灯透出微弱的黄光,亚门叹了口气,实际上很糟,他想,他的生活打醒来后就是一团混乱,从未恢复。
“亲爱的,你得答应我,”法蓝说,“我下班回来时,你还在这里,并且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么说的时候,他温柔地抵着亚门的额头,这种呼吸的分享让后者很舒服,他惬意地笑起来,“你以前都这样吗?亲爱的,像个管家婆。”
“是个深爱你的管家婆。”法蓝说,着迷地看着情人慵懒温柔的面孔,以前亚门从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总是冷静和强硬的,但现在不同了,法蓝满意地想,我将能独享它,因为我是他的情人。
他不舍地在亚门的唇上轻啄一下,“再见,我爱你。”
法蓝一走,亚门便整装待发,准备上街。整天呆在家里不工作、甚至不被他体贴的情人允许做任何家务实在很无聊,法蓝那么体贴,不会介意他出去放松一下的。
街道并不熟悉,却也没有初见式的新奇感,只是很自然地随着人群闲逛。市中心的巨大全息屏上播放着今天的新闻,比如C级公民有几个逃入市内之类的——和偷入打?工的B级公民不同,住在亚辐射区的C级公民会到处搞破坏,他们缺乏精神力也没有知识,只能抢劫或偷窃,甚至杀人,是属于地沟老鼠一样的存在,所以新闻里正很紧张地保证会尽快抓到。
作为A级公民,亚门属于社会的精英,和生活在贫民区的B级公民、垃圾堆里的C级公民完全两个阶级……不,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终于以力量隔开了曾经比肤色更为深宽的鸿沟。
他在这片他曾经生活的城市漫不经心的闲逛着,他的身体熟悉这里,虽然大脑一片空白,可是他曾踩过无数次的路面上行进倒是一种让人愉快的体验。亚门苦笑,那打从睁开眼睛,脑中竟一片空白的恐慌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而这时任何一点‘熟悉’的感觉,都能让他如获至宝。
也许那关于自杀的念头只是失忆不安引发的小小后遗症,他乐观地想,当支撑灵魂的记忆大厦再度被填满,便不会有那不时骚扰他的危险念头了。
当转第三个弯时亚门突然停下脚步,他注意到他已经即将脱离繁华区了——他信任的双脚并没有顺着市区的大道逛下去。他茫然地左右看了一下,显然,自己是无意识走到这里的,这个结论让亚门有些不知所措。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继续往前走,也许属于肉体的记忆会带他去某个他所熟悉的地方。像饥民渴望面包一样,他急切地希望抓住哪怕一点点的“过去”。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偏僻,这让亚门有些紧张,而当他发现自己到达到了贫民区时,更是觉得一头雾水。A级公民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眼前是已经被划入市区规划的老房子,破旧得像来自上一个世纪——即使刚刚建成时它们也一样很糟糕,因为那是给B级的贫民居住的地方。
这里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漆?的前门像野兽的嘴巴一样大张的,却只剩下一具尸体,空荡荡的带着股被抛弃般的怨恨和冰冷。
亚门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进去。脚踩在阶梯上发出萧索的回声,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心中燃起,随着目的地的接近那几乎变成了一种兴奋!他上了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猛地推开一扇房门。
不是这样的!
他呆呆地站在门前,一盆冷水顺着头顶泼下,渗着寒气。——这间房子里什么也没有,房客已经离开很久了,连半点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方正空荡的空间。不是这样的……
心中有什么在拼命呐喊,细微的不安像蚯蚓一样在心中翻滚,却又踏不着实地一样无助。
他蹲下身,修长的指尖抚过地面,指尖上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亚门猛地站起来,跑向另一扇房门,用力推开它!——房间里已经完全被灰尘占据了,旧的兔子玩偶、看不出颜色的玻璃杯、丢掉的废纸……灰尘厚得像下了一天的雪。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对面的房间……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灰尘在那道萧索的光线下飞舞,那里不久前被打扫过,亚门想,最多两个星期!可是有谁会大老远的来一栋即将被拆的旧房子里打扫卫生?而更加巧合的是,这是和我失却记忆有关的地方。
他关上门,冷静地下楼离开,他知道在这里他不会找到任何线索。如果有人刻意要消除的话。
他猛地停下脚步!
自杀吧……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婉延过面颊,顺着下巴落下。“怪兽”来了……
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
亚门奋力控制住身体,它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扯而去!他紧紧盯着陡峭楼梯下渴望拥抱他的地面,如果头部向下,应该可以很爽快的死去吧……
他咬紧牙关,瞬间袭击他的念头让胃部翻涌,冷汗浸透了衬衫,渴望和恐惧交替上升,让心脏狂跳。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是另一次,试图用意志压下那强烈的渴望,并平复心情。


真实


亚门猛地张开眼睛,心脏急速跳动着,寂静的夜中可以清楚听到它疯狂的敲打,像一次急于一次的战鼓。并没有像一般噩梦醒来后逐渐归于平息。
实际上他夜半醒来也不是因为噩梦——他是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叫醒的,它仿佛一直藏在他的枕头下面,随时都会像根钢针一样袭击他的大脑。
自杀吧!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渴望让他的牙齿格格打战,浑身被像海水一样的寒意缓缓浸透,旁边沉睡的男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异状,发出均?的鼾声。亚门不想吵醒他,他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总算靠意志力压下脑中诡异可怕的需求。
这些天那栖在脑子深处的“怪物”常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对他本来就不甚稳定的精神进行折磨。
打他从重度昏迷中醒来之后。
两个星期前亚门在医院里张开眼睛时,脑袋已经是处于一片无可挽回的空白混乱。那时他第一眼看到、并以后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男人叫法蓝——后来他知道那个面部线条英挺却有些严厉的男人是他的情人——当然每次看到自己时那唇角的严肃就会化为让人心醉的无限柔情。
他告诉不安的亚门,两个星期前,作为高级精神技师的他在对一个变异人的精神检查中,对方的脑波抑制仪突然停止了工作,使专注于精神探索的亚门受到了反攻击,当场失去意识。而这次工作事故导致了亚门脑部的记忆版块的受损,只能零落地回忆起不多的片断,而五年内的事件更是被冲得连影子都不剩了。
事故发生后,政府除了金钱,还给了亚门足足三个月的长假,以让他完成脑部复健。为了方便照顾,他现在和法蓝住在一起,他对这样的同居生活并不排斥——你很难找到一个像法蓝一样完美的情人了,最初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第一印象如此严肃的男人能有这样深情醉人的眼神,和无微不至的体贴。
那种温柔几乎已经到了有些奇怪的程度,仿佛他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用灰堆的娃娃。
亚门并不觉得现在这种幸福的想找出一点点瑕疵都困难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所以这深深存在于他脑中的、强烈的希望自杀的念头让他疑惑,那命令是如此强硬,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突然冲出来把他四分五裂一般。
就在今天中午,当亚门拿起一把水果刀准备削苹果时,它再次袭击了他,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动作,以让自己移开那被强烈渴望驱使而放在腕动脉上的刀刃!让他终于放下它时,简直像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争般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样无声的战争从他醒来就在不断发生,亚门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种不知疲倦的意识攻击终有一天会消蚀尽他的意志,而对方的一次胜利便足以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怪兽依然潜藏在他脑中,不怀好意地窥探着。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原因,更别提消除它了。
也许那和我失忆前的事有关,亚门想,去问一下法蓝可能会有所收获,但他从未和他提起过这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像是嘴巴自己有了意志,每当他试图开口时,它都固执地紧闭不语。他毫不怀疑自己爱着法蓝,可是那种沉默竟让他感到安心。
被褥柔软地包裹着身体,冷汗逐渐退去。墙上一线磨砂的壁灯透出微弱的黄光,亚门叹了口气,实际上很糟,他想,他的生活打醒来后就是一团混乱,从未恢复。
“亲爱的,你得答应我,”法蓝说,“我下班回来时,你还在这里,并且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么说的时候,他温柔地抵着亚门的额头,这种呼吸的分享让后者很舒服,他惬意地笑起来,“你以前都这样吗?亲爱的,像个管家婆。”
“是个深爱你的管家婆。”法蓝说,着迷地看着情人慵懒温柔的面孔,以前亚门从不会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总是冷静和强硬的,但现在不同了,法蓝满意地想,我将能独享它,因为我是他的情人。
他不舍地在亚门的唇上轻啄一下,“再见,我爱你。”
法蓝一走,亚门便整装待发,准备上街。整天呆在家里不工作、甚至不被他体贴的情人允许做任何家务实在很无聊,法蓝那么体贴,不会介意他出去放松一下的。
街道并不熟悉,却也没有初见式的新奇感,只是很自然地随着人群闲逛。市中心的巨大全息屏上播放着今天的新闻,比如C级公民有几个逃入市内之类的——和偷入打?工的B级公民不同,住在亚辐射区的C级公民会到处搞破坏,他们缺乏精神力也没有知识,只能抢劫或偷窃,甚至杀人,是属于地沟老鼠一样的存在,所以新闻里正很紧张地保证会尽快抓到。
作为A级公民,亚门属于社会的精英,和生活在贫民区的B级公民、垃圾堆里的C级公民完全两个阶级……不,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在人类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终于以力量隔开了曾经比肤色更为深宽的鸿沟。
他在这片他曾经生活的城市漫不经心的闲逛着,他的身体熟悉这里,虽然大脑一片空白,可是他曾踩过无数次的路面上行进倒是一种让人愉快的体验。亚门苦笑,那打从睁开眼睛,脑中竟一片空白的恐慌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而这时任何一点‘熟悉’的感觉,都能让他如获至宝。
也许那关于自杀的念头只是失忆不安引发的小小后遗症,他乐观地想,当支撑灵魂的记忆大厦再度被填满,便不会有那不时骚扰他的危险念头了。
当转第三个弯时亚门突然停下脚步,他注意到他已经即将脱离繁华区了——他信任的双脚并没有顺着市区的大道逛下去。他茫然地左右看了一下,显然,自己是无意识走到这里的,这个结论让亚门有些不知所措。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继续往前走,也许属于肉体的记忆会带他去某个他所熟悉的地方。像饥民渴望面包一样,他急切地希望抓住哪怕一点点的“过去”。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偏僻,这让亚门有些紧张,而当他发现自己到达到了贫民区时,更是觉得一头雾水。A级公民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眼前是已经被划入市区规划的老房子,破旧得像来自上一个世纪——即使刚刚建成时它们也一样很糟糕,因为那是给B级的贫民居住的地方。
这里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漆?的前门像野兽的嘴巴一样大张的,却只剩下一具尸体,空荡荡的带着股被抛弃般的怨恨和冰冷。
亚门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进去。脚踩在阶梯上发出萧索的回声,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心中燃起,随着目的地的接近那几乎变成了一种兴奋!他上了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猛地推开一扇房门。
不是这样的!
他呆呆地站在门前,一盆冷水顺着头顶泼下,渗着寒气。——这间房子里什么也没有,房客已经离开很久了,连半点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方正空荡的空间。不是这样的……
心中有什么在拼命呐喊,细微的不安像蚯蚓一样在心中翻滚,却又踏不着实地一样无助。
他蹲下身,修长的指尖抚过地面,指尖上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亚门猛地站起来,跑向另一扇房门,用力推开它!——房间里已经完全被灰尘占据了,旧的兔子玩偶、看不出颜色的玻璃杯、丢掉的废纸……灰尘厚得像下了一天的雪。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对面的房间……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灰尘在那道萧索的光线下飞舞,那里不久前被打扫过,亚门想,最多两个星期!可是有谁会大老远的来一栋即将被拆的旧房子里打扫卫生?而更加巧合的是,这是和我失却记忆有关的地方。
他关上门,冷静地下楼离开,他知道在这里他不会找到任何线索。如果有人刻意要消除的话。
他猛地停下脚步!
自杀吧……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婉延过面颊,顺着下巴落下。“怪兽”来了……
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
亚门奋力控制住身体,它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扯而去!他紧紧盯着陡峭楼梯下渴望拥抱他的地面,如果头部向下,应该可以很爽快的死去吧……
他咬紧牙关,瞬间袭击他的念头让胃部翻涌,冷汗浸透了衬衫,渴望和恐惧交替上升,让心脏狂跳。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是另一次,试图用意志压下那强烈的渴望,并平复心情。
当那恐怖的欲望慢慢消散时,亚门觉得自己足像丢了半条命般疲累。他艰难地下了楼,脑中迅速地盘算着——显然,有人想向他隐瞒什么,隐瞒他属于他自己的事。
他撇撇嘴角,有些疲倦的脸上却露出这些天几乎告别他的、A级精英们特有的冷酷和精明,因为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强硬与骄傲。
他会查出这些事,把那些愚蠢的家伙试图隐瞒的东西像拉着拴狗的链子一样拉出来!
当他到家时,法蓝已经在那里了,正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我以为你答应我的要求了,”他说,“你知道我回来看不到你有多着急?”
“我只是出去逛逛,”亚门说,“总在家里呆着太无聊,我以为这理由可以理解。”他无害地微笑,看着?怒的情人。
法蓝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外面很乱,城市卫队不在干什么,老鼠们不停地窜进来——”
亚门走过去,把手插进他后脑的?发中,抵着他的额头,温柔地说,“亲爱的,你对我有些保护过度了。我不是小孩子,你知道我保护得了自己。”
法蓝愣了一下,艰难地扯动了下唇角,算做微笑。眼前的人正在慢慢恢复,变回以前强硬的态度,这些天来的温顺和软弱只是失忆的不安所造成的后遗症。“是的,”他不确定地说,摸摸他的脸,“可你得答应我不会再做些蠢到点的事……”
亚门扬扬眉,法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吻吻亚门的脸颊,“能这样就好了。”
亚门报以无害的微笑,蠢到点的事?他想,是蠢到需要被全面隐瞒的事吗?法蓝一定知道什么,可是他并不想问他,他的嘴唇曾示意他沉默,而现在,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身体保留下来的回忆。——潜意识。
他会找出真相的。
首先,从“生前”遗留的东西上并找不出什么线索,他的照顾者早已把他的家当全数搬到了自己家。亚门早些天回去过一次,他曾住过的地方像那间贫民区的房子,以及他的记忆大厦一样,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
接着是电脑。亚门看着全息的图像在眼前跃动,他正在翻找自己的官方记录。老实说他并不太奢望能从这里获得什么信息——如果有人刻意要隐瞒什么的话,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地方留下纰漏,可试一下总没坏事——你可以输在强大的事物之下,可败于自己的疏乎却是不可原谅的。
他愣了一下,眼前是一组属于他记录。
一个严重的警告处分。七十三天前,他严重阻碍了一群警察的执行公务——他们正在追捕一个逃入市区的C级暴民,而一个叫亚门的A级精英却在他们的去路前筑了一道意念墙,以至于那三个可怜的警察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并且现在还在接受精神治疗。
帮助一个C级老鼠逃脱,不惜违抗政府……这不可能!亚门茫然地看着对面陌生的记录,觉得自己像是误开了某个荒诞的整人网页,他怎么可能做过那种莫明其妙毫无道理的蠢事!
为什么?!
探寻真相的强烈渴望像陷在流沙中一样浑不着力,脑中白茫茫一片,毫无记忆的落脚之点,那些过去的记录在对面冲他狞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懵然无知。亚门低下头,修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长发,那种充斥身体的无力感让人厌烦!
这个发现是个意外,官方的记录除非政府允许是无法消除的,难道这可以解释为,希望隐瞒曾经发生事件的人不包括政府?可如果那样,他又为何会得到一个来自政府的虚假的伤害报告?
是的,他从没有被变异人攻击过,两个小时前他入侵了精神研究所的网络,查到那个据说攻击了他的变异人的研究资料。这些现在尤被人类争论是“进化”还是“退化”的生物拥有着强大的特异能力,但他的脑波虽然很强,却绝不足以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
电话响了起来。亚门抬起头,用被法蓝认证过精神频率接通了情人的私人电话——法蓝说是怕他无聊,虽然现在亚门已经没什么朋友可以联络了。
全息屏上出现一个挑染着金发男人的图像,看到接电话的不是法蓝似乎有些惊讶。“您好,请找一下法蓝先生,关于北7区那段脑波我们清除有困难……”他怔了一下,停下说话,脸上慢慢露出惊喜的表情。“天哪,你不是亚门吗?你怎么会在法蓝那里!”
情况很明显,这个人是自己以前的熟人,但是亚门对他半点印象都没有。于是他按预定好的台词说,“对不起,我的工作出了意外,无法想起你是谁……”
电话那边的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还欠我五千块钱呢。”
亚门也微笑,“看来它要随着记忆烟消云散了。”
“我是清岩,”他的老熟人自我介绍,“两年前我们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后来我被跳槽了。你怎么会在法蓝家,还能接他的私人电话?”他问。
“我们是一对情人。”亚门说。
清岩张大眼睛,“你在开玩笑?”他摇摇头,“怎么可能?你们两个不是一见面就吵架吗,简直是上帝天生造来解释什么叫天敌的……呃,我是说我很惊讶你们成了一对儿。”他尴尬地耸肩。
“很奇怪吗?”亚门问,颇感兴趣。
“是的,”清岩肯定地点点头,“不过事情总在改变,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绝对的东西啦。”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有机会我一定得请教请教法蓝,他是怎么钓到你的,那样我恐怕连最棘手的美人都不在话下了。”
亚门关闭了全息屏,一种细微疑惑的感觉慢慢弥漫了上来。他惊讶于清岩对他和法蓝关系的震惊——他们是情人很奇怪吗?不,当法蓝说自己和他是一对儿时,他只像听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一点儿也不奇怪,更别提心理排斥了。
但这不合理。
——如果他五年内的记忆烟消云散,他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感觉——潜意识里留下的一些亲切感已经是爱情这东西能保留的极致了。而且虽然现在同性恋早已脱离了人人喊打的窘境,但必竟还是弱势群体。
他该惊讶不解,不可置信,这才是正常反应。而如果他们曾真心相爱,那也该是一场重头再来的恋爱!
一双手猛地从后面搂住了他,亚门吓的几乎跳起来,接着迎向他的是法蓝温暖的气息。“吓到了,亲爱的?不过我真高兴下班后能看到你。”他柔声说,吻吻他的面颊。
“我刚刚接到一个我们共同朋友的电话,”亚门说,“他说我们会成为一对情人很奇怪。”
“哦,我倒不觉得,”法蓝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虽然以前我们经常争吵,但一切已经改变了。亚门,我一直深爱着你。”
他的头发弄得亚门有些痒,这让他不自觉笑起来,那个人的告白每次都能轻易在他心中投下涟漪。但……
他转移话题道,“说说看我们是怎么爱上彼此的?从宿敌到情人?”
“爱情不需要道理,”法蓝说,“因为某件事我和你站在了同一阵线,经过相处后你发现我并不如你想象中般不可理喻,你知道,当你第一次友好的直视我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激动得心脏都快停了!我向你告白时你很吃惊,你说……”他停了一下,“你接受了我,就是这样。”
“你说的那件事,”亚门不动声色地问,“是指我妨碍公务,擅自放一名偷入的C级逃生吗?”
他清楚地感到身后紧贴他的躯体一僵,接着缓慢地放松下来,“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法蓝柔声说,带着不易察觉得冰冷。
亚门默默记下他出乎意料的震惊,微笑道,“我刚刚查了政府的网页,一次严重警告处份和一个星期的强行休假,这么重大的事我以为我至少应该知道,亲爱的。”
“那些已经过去了,”身后的人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应该完全忘记对吗。”
亚门想惊讶地感觉到心中泛起的情人的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几乎忍不住想从他怀里跳出来。“我以为‘是’或‘否’该由我决定。”他说,压下那个感觉。
“你总是这样……”法蓝说,声音带着些微的怒气,“擅自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决定,明明愚蠢透顶,偏还以为是个性自由——”
“法蓝,”亚门冷冷地说,“我没有要求你对我的行为做出评价,特别还是那种自作聪明浅薄苛刻的评价。”
一双手猛地把他转过来,对面是法蓝愤怒的脸,他大叫道,“我的做法是对你最好的亚门!你是我的情人,别在那里像审问犯人一样对我说话!”
亚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惊讶于对方的压抑和恼怒,一切不合常理的反应都将是他的线索。“你没权决定什么是最好的,你只是法蓝,不是上帝。”他冷冷地说。
“你为什么总是要为那个浑身沾着肮脏辐射的阴沟老鼠和政府作对!?”法蓝大叫道,“别再脑袋发热了!你是我们这边的,我们才是同类,那些恶心的下等生物只配被关在隔离区外!”
他手上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亚门感到有些疼。那个C级事件果然是存在的……他默默地想。对面的男人仍在死死盯着他,亚门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我的事不需要别人多手多脚。”他说,试图挣开他,对法蓝尖锐的敌意清晰地冒了出来,混合着曾经的爱意,让他脑袋混乱,有些想吐。
法蓝的脸色一沉,接着冷笑起来,“你不能对我说和以前同样的话!”他愤怒地说,“忘了那些!现在这样很好不是吗,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亲爱的……我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猛地吻住亚门的唇,后者僵了一下,试图推开他,可是法蓝的力量很大,一把把他推倒在沙发上,疯狂地掠唇着他的唇齿。亚门重重一膝撞在他的小腹上,让他痛苦地蜷成一团。
他推开法蓝,站起身整了整被弄得凌乱的衣服,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真见鬼!这是哪部古早童话里的结束语?作为美好的幻想很好,可是当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年男人冲着你一脸认真大声叫出来时只会让人觉得可笑了!
“从今天起我们分房睡。”亚门冷冷地说,法蓝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房。
“我可不想和精神暗示中的假情人上床。”他说。
亚门任脚在路面上随意走着,他不能再在法蓝家住下去,一想到那家伙卑劣的行为就让他一阵愤怒!这是什么?根据地球法律完全足以构成强奸罪了!只是他竟不知道政府是否同样参于了这件犯罪!
街上零散走着的大部分是B级的平民,他们经过严格的审核才能来到市区,为后者的发展做贡献,却永远只能呆在贫穷和辛劳里。而最低级的C级只能住在阴沟一样的隔离区外,过着最卑贱危险的生活,身上带着病菌和变异,心中为这不公平的待遇满怀仇恨和暴力。当然还有一些完全被辐射变异的生物,但它们已经没有资格被称为人类了。
而身为最高级的精英,他竟然愚蠢地连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以及选择自己行动的权利都没有!亚门无意识地攥紧拳头,人生一系列的选择决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或许根本就没有做“人”的资格,因为我从没有选择的权利……
反倒是那些C级,没人管倒显得自在多了。
他停下脚步,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来到了那栋废弃的楼房前。漆?的大嘴孤独地张开,像在欢迎他。他站在那里没动,不知所措地觉得他似乎无论走哪条路,最终都会到达这里。
但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亚门想,心里感到一阵空茫茫的慌乱,他想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在……哪里呢?
亚门抿紧唇,不着边际的焦虑在心中翻腾着,强大得仿佛要把他整个吞噬。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亚门没有回头,冷冷开口,“跟踪。你的行为一向这么恶心吗,法蓝?”
身后的人沉默一下,“看来你对这里的印象很深,但有些事还是忘掉比较好,亚门。”
“这个我自己决定。”亚门无意识地提高声调,为这种干涉的行为感到恼怒。
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好吧,你想知道是吗?我可以告诉你。有一个人……虽然我从不觉得他配称之为‘人,它曾经住在这里,就是你救的那只老鼠。”
亚门猛地回过头,法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但是相信我,这里没给你留下任何好的记忆,你救过他,他却背叛了你,让你落到如此地步!”他说,牢牢盯着对面一声不响的男人,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那个人静静站着,似乎每一段线条都在书写着一种潇洒与完美,五官的挺中掺入了让人心动的纤细,从很久以前,他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动作跳跃。他捕捉着他眼中的惊讶和疑惑,有一丝残忍的快感。
“是的,根本不是什么脑波仰制仪突然停止工作,”他继续说下去,“你的伤是为了维护那个混蛋被高级警察攻击而留下的!可是政府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培养出一个A级不光需要试管里发生的好运气还需要大量的金钱!所以他们谎报事故,以免你留下心理负担……就是这样。忘了那些糟糕的事亚门,跟我回去,我们将回到正常的生活,我爱你,有些事情不值得你的付出!”
亚门怔怔地看着他,再转头看看那栋脏乱破败的废楼。“我不相信。”他慢慢开口。
法蓝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不相信?可我告诉你的都是事实,”他尽量温柔地微笑,声线却不自觉高起来,“亚门,你为什么不相信呢?凭着消失的记忆吗?还是你有什么线索?真可笑,我可以否定那些……”
“凭什么?!”亚门猛地回过头,大吼道,“我他妈就是不信,凭我不高兴相信!”
他迅速转身离去,法蓝愣了一下,连忙从后面跟上他,他可以清楚地从他僵硬的背影上感受到他的怒气,他不明白亚门为什么生气,实际上那位他同阶级男人刚才所说的话……简直像小孩子在发脾气一样毫无逻辑可言。他没有证据,他不可能有证据,而人总是得有那些东西才能说话的不是。只凭直觉大喊大叫是那些低等的老鼠才做的事!
“你不能毫无根据就做出判断……”他在背后试图劝解,前面的人像吃了炸药一样回过头,大叫道,“这是我自己的脑子,我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我见鬼的为什么要为自己相信什么去搜集证据!”
“可以必须得有可以证明真相的东西才能做出判断。就像你否认我们是情人,”他迟疑了一下,“你根本是在思想混乱,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那你最好相信那只是失忆引发的后遗症……”
前襟猛地被拉住,亚门杀气腾腾地看着他。“你一向如此无耻吗?好吧,我告诉你,法蓝,我没有证据,但我他妈至少可以选择不再和你玩情人游戏了,我们分手,就是这样!别再烦着我!滚!”
法蓝愣在那里,看着亚门的背影,惊讶于那个人如此失控的表情,反应过来后他冲他大叫道,“我真不能想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亚门!以你的智商至少你该为你说出那种粗暴低级毫无逻辑的话感到羞耻……”+——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突出其来的古怪想法,这种混乱不该是他们思维清晰的A级所应该拥有的。
亚门理也不理他,快步向前走去。“政府不会允许的,”法蓝在后面叫道,“你的住房也已经被回收,如果你离开我,你将无处可去,会被在关回政府的研究所改造或销毁。”
这话终于让亚门停下脚步。“是上头命令你监视我,如有不轨立刻干掉?”那个人冷冷地问,声音里的憎恶和冷漠和法蓝打了个寒战。“那么那个情人的暗示呢?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的‘爱情’就是你干这项行当的酬码?政府把我当男妓卖给你了?”
“你干嘛非要理解成这样!我是真心的……”
“你他妈真心的就能对我的脑子玩这种把戏吗?先是消除记忆,让我忘记我讨厌你和我曾喜欢的人!再来精神暗示,欺骗我让我相信我喜欢的是你!最后再控制体内的激素分泌,让我看到你就高兴!你就用这种工作程序得到‘爱情’吗?!”亚门大吼道。
法蓝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在亚门几乎以为他无可反驳的时候,他轻柔地开口。
“还记得你答应跟我回家时说的话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要断掉的蛛丝般细细地飘浮在空气中。“你说,‘没有你在身边,我的病永远好不了’,你说‘每天能看到你真好’……那一刻,至少你说那句话的那几分钟,你凝视我的时候,我们之间……是真实的……”
那双眼睛悲伤而温柔地看着他,亚门觉得像有把刀子一般在他的心脏狠刺了一下一般。“那是假的。”他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
法蓝摇头,“不,”他的声音很坚定,“也许一切都是假的,可那几分钟是真的!我得到了你的温柔和深情,即使只有一小会儿,但那就够了!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一想到你那时的眼神……我就,一点也没办法后悔……”
他的眼神中带着痴迷,法蓝知道他在回忆些什么。曾经存在真实吗?他仍记得每次看到法蓝时舒适愉快的心情,当那个影子从眼中消失时的六神无主,和知道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时,发自内心的雀跃和欣喜,真挚急切的期待……
对面人的眼神如此悲伤。他曾爱过的、为之迷醉和欣喜过的……
亚门慢慢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他总渴望那双眼睛里露出快乐的光芒,因为那也将是自己快乐的理由。可是在碰触到柔软皮肤的一瞬间,亚门猛地收回手。
那些都是假的!
他该恨他,那曾有过的快乐全是建立在肮脏的践踏他灵魂的控制之上的东西!他没有和他说一句真话,他所说的一切,试图打动他的温柔,全部都是为了满足他肮脏欲望的作戏!
自杀吧……
怪兽突然冲了出来,大声命令道。亚门僵住身体。
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
那强烈的渴望让他难以呼吸,他奋力试图压抑它,可是这一次的来势如此的凶猛,也许因为……我不再幸福了,亚门想,所以我不再拥有压制它的力量。他闭上眼睛,那可怕的欲望轻易地开始攻城掠地,他的灵魂里没有任何坚定的可以抵御它的东西。
那订制般的爱情?不,那是愚蠢的欺骗!还是那迷雾般被摧毁的过去?不,他知道他再也抓不住了,那些快乐、幸福、迷茫……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一片虚空。他站在那里,一切都仿佛是有细密却毫无质量的点所组成的一般,空虚可笑,包括他自己。
他忍不住笑起来,这时他听到一个遥远细微的声音。在那一片虚无中远远地传来,越来越响,没有东西可以抵御它。因为它是这片虚假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法蓝看到亚门突然拔腿跑向一个方向,他愣了一下,连忙地跟随过去,一边在后面大叫着他的名字。前面人的背影如此急切,可是那种急切让他害怕,他伸出手却抓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仿佛他们处于不同的位面空间。
那是一间地铁站。
亚门停下脚步。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是终点吧,他想,因为唯一的真实就是死亡。人类没有永恒,但结束是永恒的。
“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他慢慢走过去,向那声音柔声说,带着些歉意。“但你是我唯一确定真实的。法蓝说我和他曾有几秒钟真的相爱,但那是空气中虚幻的泡泡,脆弱的不戳也会破碎。只有生与死是真实的,但现在我又找到了你……”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所以这游戏我已玩到想要的结果,可以选择退出虚幻世界了。”
法蓝紧跟着跑进地铁站时,亚门正站在轨道前,地铁呜呜地开过来。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像道全息的幻影。
“不————!”他大叫道。
那道幻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它从不曾存在过一样。无人驾驶的列车毫无感情地隆隆开过。鲜红的血酱溅了上来。法蓝愣在那里,有一瞬间他不确定那让他疯狂的人似乎从未存在过。
周围传来各种各样的惊呼声,却仿佛并不响在耳际。他愣愣地站着,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隐隐说着,“法蓝,你可算来了,那段死人的脑波赖在这里不走,可能是因为死得太惨……”
他慢慢转过头,一个挑染金发的男人正看着他。清岩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想,这时对方露出微笑。“我是来清理工作后的渣滓。没发现吗?曾经死在这里、灵魂赖着不肯走的是你用精神控制困在轨道上那只C级老鼠,也就是亚门真正的情人。我猜他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过来却不能动,直到被轧成肉酱肯定很难受,所以能留下这么强的精神波……”
法蓝一僵,才发现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用来捻灭那段错误恋情的车站。那么,是那个肮脏的东西毁灭了亚门吗?可以他的精神力,不应该会被一段死人的脑波影响呀……
清岩看出他的疑惑,实际上这类茫然的表情他看过太多了。他摊摊手,“你早该知道会这样,记得你给亚门‘洗脑’时他说的话吗?当他知道会被摧毁记忆,并且爱上你这个仇人时他说,‘比起和你这个杂种卿卿我我,我宁可自杀’,你还很自信地说‘你不会的,我会帮你丢弃那些错误的念头,让你重生’。看上去你没能让他重生,大约因为你不是上帝。”他笑起来,“我猜他那会儿给自己的大脑做了手脚……”
法蓝猛地转头看向他,对方指指那轨道上的一大片鲜血,露出佩服的表情。“他的决心真可怕,不愧是A级精英,他用那几秒就让‘自杀’的念头进入了自己的潜意识,而如今的大脑控制技术还无法完全摧毁潜意识这种东西……你们的‘幸福生活’缺乏基础。”他同情,或者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我早说过那种控制不适合A级,法蓝,虽然我们花了不少力气隐瞒政府,但还是瞒不了亚门,你那些同类精明得跟上帝一样。”
他摇头叹气,“很破坏我的信誉,我同意做这桩生意真是失策……”他耸肩,实际上这些话他说得并没有什么底气,因为他曾故意往客户家里打电话,试图在亚门心里种下疑惑的种子,也许因为……他很难想像那个坚定强大的男人会如此轻易被控制吧。
“我证实了一件无聊的事。”他自语道,露出苦笑,但他就是如此愚蠢地想证明,虽然那本该是他这个干爱情订制的?市生意人所不屑的东西。
但人类开始尝到订制爱情的甜头了,无爱情的政治婚姻、三角恋、麻雀变凤凰……通通不存在了。而他的生意会继续,联邦总有一天会通过《爱情订制法》,这是大趋势。
“明明是假的却乐此不疲。”他笑着说,摇摇头,真是不可理解。
“不!”法蓝突然说,清岩吓了一跳,身边人的眼神像沾着血的刀子一样瞪着他。“不……是真实的,至少我们……有那么一会儿时间是真实的,我们彼此因为对方尝试到爱情,得到快乐……”
“真实的?”清岩笑起来,他嘲讽指指那片殉情的血腥之地,“你敢说你那些所谓的‘幸福’比起亚门和那只老鼠的东西更真实吗?”他说,不明白那突然上心头的、让他眩晕的热流是什么。“比一个A级爱上一个C级,不惜为他去死,为他放弃一切的疯狂更真实吗?!”他大声质问道。
他目睹过那两个人恋爱的短短片段,那不顾一切的狂热眼神,那仿佛能割裂心脏般,让他竟感到痛楚的幸福微笑……那段恋爱是该被纠正的错误,可是……他看着脚下的一大片鲜血……
那是如此真实到刺眼的东西……
法蓝慢慢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真实和虚假,又有什么区别?”他说,转身离开,消失在地铁站明亮的门口。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疲惫,脚步虚浮得像他只个没有实体的壳子。
清岩转过头,看着在那起意外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他这才发现亚门并没有留下任何不甘心的脑波,而那曾固执不肯离去的另一串记忆组,也不知何时也无声地消失了。
地铁站看起来很干净,他想这大概是他所看到的最完美的结局了。

这篇文大概之所以喜欢,仅仅是因为,欺骗者相信的那即使建立在欺骗之上也依旧存在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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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なる私~~

lyde

Author:lyde
囧迫中。。。好无聊。。。
但是老人病未好。。。依旧未老先衰的很严重。。。
淘宝店,荒废地
最近萌上奥利津同学的画,帮他传得图~
http://www.pixiv.net/member_illust.php

写的东东~
基本以废话和花痴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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